亦舒《流金歲月》:花與樹,兩種幸福的人生,一份可貴的「明白」

艾姐 2022/07/15 檢舉 我要評論

年少時瓊瑤小說看了個遍,粉紅泡泡、白馬王子的夢,很容易讓女孩迷戀。

亦舒不同,她一巴掌打醒你,叫你別天真。

又像一位先生,拿著粉筆輕輕敲黑板: 女人啊,不要總想著依靠男人。

我在想,如果少年時讀亦舒,受閱歷、年齡之限,怕也是當作愛情小說翻翻就過的,讀時爽,道理懂,卻未必刻骨銘心。

如今, 人至中年,倉皇半生,滋味遍嘗,方知亦舒筆下不是言情,而是世情。

她的小說大多不長,薄薄一本寫畢浮生,涼薄、狠辣,又有份一切了然的詼諧與灑脫。

《流金歲月》是亦舒早期的作品,寫女人間的友誼,也寫出了兩種女人不同的人生。

年輕時很少認真思考過,上天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性別,自己究竟想成長為一個怎樣的女人,以及面對重大選擇時,該往左,還是右?

蔣南孫和朱鎖鎖,示范了兩種命運。

和《我的前半生》不同,《流金歲月》裡蔣南孫和朱鎖鎖的羈絆從十二歲就開始了。

她們剪一樣的髮型,用一樣的書包,心事,卻不一樣。

從小寄宿舅舅家的朱鎖鎖,一心想儘早出來賺錢,過獨立的生活。

她功課比南孫好,卻自有一套生存哲學:

讀書唯一的用途是增加氣質,文天祥、莎士比亞十四行詩、空氣之分子……一概與生活沒有幫助。

所以她立志不念大學,她有迫切的想要與眾不同。

南孫卻一門心思要讀書留學,但蔣家重男輕女: 「南孫不是男孫,讀書好不好無關緊要,中了狀元,婚後也是外姓人。」

老祖母的想法深入人心,感染全家。

越是如此,蔣南孫便越是變本加厲地用功。

應了那句「無論做什麼,立志要早」,朱鎖鎖憑著「出奇的美」,中學畢業便游走于不同男人間,幾年後嫁了年輕的富二代。

南孫則按部就班讀大學、談戀愛,從小白領做起,皮膚曬粗,腳底生繭。

兩個女孩開闢出不同的世界,鎖鎖傳奇,南孫平淡。

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們的友誼,「我成功,她不嫉妒,我萎靡,她不輕視。」

彼此親厚,堅如磐石。

可惜世事無常,先是南孫父親投資失敗,然後突然離世,南孫一夜之間扛起全家。

再是鎖鎖丈夫背叛,家族破產,她做完忠義媳婦後坦然分手,帶著女兒投靠南孫。

一朵花的盛放與凋零,一棵樹的抽條與成長,有來自原生家庭的創傷,也有命運的推波助瀾。

鎖鎖選擇了朱顏換鑽石,似一株曼陀羅。

年輕貌美的姑娘,如果善用自己的資本,不難在男人的江湖裡拼出一條捷徑,綺麗風光,萬眾矚目。

只是這夢幻般的招搖,終須倚仗他人的扶持。

南孫則立志要活成一棵樹,賺錢養家。

父親是個二世祖,靠家裡生活,所以她從小就知道,錢的聲音最大,祖母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。

南孫花錢要向母親要,妻子向丈夫要,兒子再向老太婆要,很氣短的一件事。

只有靠自己,最理直氣壯。

于是,她俯下身子,挽起長髮,把心血和時間全部花在工作上。

但你以為亦舒是在告誡女人,樹比花更高貴嗎?

不,她只是告訴你, 無論什麼都需要付出代價

朱鎖鎖看似用了最快的方式獨立,卻不知得到的越容易,失去就越容易。

何況這捷徑,未必走得輕鬆:

連在家裡也不肯蓬頭垢面,隨時腳踩高跟鞋等著情人光臨,無人知曉是何等心境和光景。

面對老公和前女友舊情復燃,亦要煉出一副海納百川的心腸,「她肯做二房,我可與她姐妹相稱,不吃虧呀。」

雖嫁入豪門,卻是在夫家落難共擔風雨後,才聽得傭人叫一聲「四少奶奶」,而非「朱小姐」,換來丈夫說一句:還是你好。

更遑論,想從人精般的成功男人那裡換取想要的生活,需要怎樣的剔透玲瓏?

所以鎖鎖會和南孫說: 「我的一年,抵得過人家三年。」

鎖鎖的少女時代太短,踏出舅舅家的門時,她就沒了少年。

看著南孫戀愛,她是有遺憾的:

「我從未與同年齡的男生拉過手,看見你那陶醉的樣子,羨煞旁人。

南孫靠自己就容易嗎?

要有真才實學,要賣力又賣命,還得應付上司騷擾和初入職場的任人宰割。

「原以為學堂出來便取到世界之匙,誰知門兒都沒有。」

不是沒想過依靠愛情的,父親炒房失敗家道沒落時,男友的涼薄澆醒了她,原來愛情算計起利益得失來,更殘酷冷血。

五年感情一筆勾銷,南孫自此修得鐵石心腸,常駐辦公室。

花開極美,可風一吹,便散了;樹不易折,卻需時日才能茁壯。

人生沒有哪條路是好走的,無非有的先易後難,有的先難後易。

只不過,工作比起男人,終是要靠譜得多。

工作最講究「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」,美貌隨著年齡貶值,本事卻會日日精進。

喜歡亦舒描寫南孫生活的一段話:

新工作得心應手,縱有荊棘,遊刃有餘,她已成為個中高手,煩惱不帶回家中。

每天早出晚歸,到家先喝一杯酒,然後泡在熱水缸中很久。

錢、酒、女朋友,這才是女人穩定情緒的來源吧。

小說裡還有一個細節,鎖鎖有一次去找南孫,她看見辦公桌背後的女友,覺得有一種權威,原來人的時間用在哪裡是看得出的。

而這麼多年,她的事業只是與男人糾纏,皮肉一松,便完蛋。

你看,朱鎖鎖其實比誰都清楚「賣笑賣青春」的代價,但她更知道自己忍受不了每天被鬧鐘叫醒討生活的瑣碎。

想戴百克拉鑽石,就得低下頭。

所以,她不貪,不會既想要很多很多錢,也想要很多很多愛。

她不糾結,因為她做一切事只為自己,根本不在乎世人怎麼看。

如果說美貌是朱鎖鎖闖蕩江湖的通行證,那骨子裡的清醒才是她絕處逢生真正的武器。

南孫務實而豁達,她走了一條多數人走的路,一切所有,全靠自己雙手賺來,誰都拿不走。

相比朱鎖鎖的跌宕起伏,南孫更像是身邊每一個平凡又努力的女孩。

人到中年,再讀《流金歲月》:

愛極了朱鎖鎖在出軌老公落難時,千金散盡幫他後才分手自救的俠義果敢;

更愛蔣南孫撐過一堆陰霾,回過頭對現男友說起前男友「他配不上我」時的自信坦蕩。

這便是亦舒女郎的動人。

至于朱鎖鎖和蔣南孫的人生,究竟哪個離幸福更近,只能說求仁得仁。

要緊的是,那一份可貴的自知,對女人來說有多重要。

明白自己有什麼,要什麼,能捨棄什麼,會獲得什麼。

給得起,拎得清,不抱怨,不自憐,這樣的人終歸不會活得太差。

畢竟,任何時候,只有搞定自己,才可能搞得定命運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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